坂上走丸

我们终将在月球上再次相聚

老张(1)

※大概会写成十二面体之类的吧
※A面老王视角
※我也不知道我在写什么

A面
他端着搪瓷杯和饭盆出去打早点,毛绒绒的阳光在云外颤巍巍醒着,微冷的空气逗得他缩了缩脖子,心里惦记着要把阳台上的兰草换个地方免得冻坏了。
这个时候老张从大铁门口跑了过去。
“老张,又晨跑呢?”
“诶。”
今天的豆浆里糖加少了,他自幼从中部搬到北方,可这甜口一直改不掉。这一点倒是与他的房客不谋而合。他小啜一口豆浆,乳黄的液体悠悠荡出一圈又一圈细碎的涟漪,蒸起几缕稀薄的雾气。该记着买糖了,家里的生抽还剩半瓶,盐…盐倒是还有。他颠了颠饭盆,馒头包子沉甸甸得让人安心,散着热腾腾蓬松松的粮食香气。鲜肉,酱肉,梅菜扣肉,再加上两个流着温暖蜜汁的糖包子。暖暖的糖汁糖粒子和着酥软麦香,亲亲热热淌到舌头上,就氤起满颊的甜来。
他眯着眼睛描摹起那股甜香,忍不住喉头一动咽了咽口水,接着又想起他那嗜甜的房客来,在心里谋划起午饭是不是该烧糖醋鱼了。电饭煲里的粥应该已经开花了,厨房的小碟子里还有一碟大头菜,切切好淋上麻油和酱醋,拌进炒香的芝麻,就着粥最好。冰箱里似乎还有半根腊肠,忘了与粥同蒸,只能等回去切薄了一片片进锅煎出焦香,虽然也好,但毕竟油大,他的房客又要皱眉头了…
房东当到保姆的份上大概也独他一份了。他摇摇头,端着大盆小盆悉悉索索摸钥匙,豆浆漾出一个圆润的弧度,又不急不忙退回了杯里。
他抬起腿踹在门上,黝黑的布鞋鞋面衬得脚背白得发灰。门里探出个灰绿色崎岖不平的脑袋,海藻泥下是一张不慌不忙的笑脸。他把饭盆往前一递,后脚就熟门熟路带上了门,依稀可以听见例如“你又没穿袜子”和“又一大早敷脸不怕吓到人”的小小争执。
他押着他的房客去洗脸,嚷嚷着要他付一半水费,又退回厨房拌他的大头菜煎他的腊肠了。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响着,香气舔着火舌溢出来,熟悉得让人心安。他一下一下没头没脑地挥着木头锅铲,又没头没脑地想起老张来。
老张啊。
老张每天早上从大铁门口跑过去,有时候他端着空盆遇着他,有时候他端着满盆遇着他。醉甜的米酒,醇润的豆浆,清凉的绿豆汤,浓稠的银耳莲子羹,绵软的杏仁茶…记忆里四季的老张被染得沾满了早饭的气息,在自饮料里升腾而起的白雾之间显得面目不清。
老张跑得很快。老张总是跑得很快的。老张不是记者,也和香港没关系,他想着这个糟糕的笑话,张开嘴发出一声干笑,活像田地间一只干渴的青蛙。他的房客洗了脸,清清爽爽地抄着手坐在饭桌前,向他抱怨他不肯用他买的神仙水,甚至懒得用大宝擦擦手。他只作听不见,哗啦啦收了工,把锅泡在水槽上,在印着酸奶商标的品味恶劣的围裙上蹭了蹭手,一手端着盘子一手就要去捞包子。他的房客啪地一声打了他手,接过盘子往桌上一放就拉着他去洗手,水流不烫也不凉,温温和和地在指缝间淌着,细白的手指抹开一抹水润的蜜色,拉着那手轻轻在毛巾上蘸干了,又细细涂上护手霜,水汽里漫出一股雪松香气,迷迷糊糊扰人心神。厨房里静静散出米粥的香味,混着麦香和焦油芬芳分外诱人。谁会去想老张呢。没人会。
为什么要去想老张?
他不是很记得老张住在哪里了,只是想起约摸很早很早之前,他们对弈,黑子红子满地乱爬,不管是不是压了马腿对了帅。他看着老张捉着一枚卒子往前冲,脸上挂着个满不在乎的笑脸,眼睛里倒是刻着拚死的决绝。
老王你别拦我,老张说,过河的卒子回不了头。
他掀翻了棋盘,楚河的水倾盆而下,淅淅沥沥沾湿了脚踝。
随你便。
他拂了衣袖没回头,红子黑子叮叮当当落了一地,老张握着他的帅定在当场,昏黄的路灯下飞蛾蚊子嗡嗡作响,半晌,身后响起一首信天游。老张扯着那破锣嗓子唱着,哥哥妹妹咿咿呀呀,震得月亮探了个头,他还是没回头。
老张啊。
愚人被世界吞噬,聪明人超脱了它。老头儿在灯下比比划划,首先你得学会放手。二锅头的馨香混着荷叶茶的甘苦冉冉升起,隐隐绘出一个面目不清的极乐世界的轮廓。他吃下自己的车,硬木在嘴里格拉格拉作响,含含糊糊地想着放什么手,每个人都浮在半空啊。
他啜饮一口雾气,干枯皱缩的叶片渐渐复了光泽,绿色深深浅浅流复着,在他眼前接到了天边。
他们的世界是烈马,不是践踏就是被驯服。人们怎么可以这么愚蠢?他只想旁观,头上是脚,脚下是头,整个人就是一个完整的世界,他就是世界,世界就是他。
可老张还在呢。
老张伸直了双臂在愚人船上叫嚣着他是世界之王,声音激得几只海鸥划过天边。那船不停,老张也不听。
老张是个乘客,随着这些被放逐的人乘着船在时间里漂流着,他活得风生水起,他笑着说,他要让船靠岸,他要上岸,他要活下去。
视线是有重量的,老张歪着脑袋告诉他,你的视线太热太沉了,把你从半空拽了下来。
你总得舍弃点什么吧。

你又不在了。他的房客叹了口气,塞了他一嘴馒头,上面细细抹了红油腐乳。他懒洋洋瘫在椅子上,有一搭没一搭地嚼着,眼神虚飘着满屋子转悠,就是不正眼瞅他的房客。
他心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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